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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草纸上的画痕
来源:网络 | 编辑:staff | 更新时间:2015-01-04

通草纸上的画痕

——看广州十三行盛行的“通草水彩画”

陈铿

      1826年,约200年前的广州。

      白鹅潭畔,珠江北岸。这段时间,紧挨着十三行行商的同文街、靖远街,如雨后春笋般,陆陆续续又开了二十多家画室作坊,画室是前店后厂,有的还有二楼,门前都挂有“招收熟练画工”的牌匾,一时间,上千画工云集。

      17-18世纪的欧州,繁缛的“巴洛克”风格才过,矫饰的“罗可可”风格又更盛行;自马可•波罗带回遥远东方的信息,欧洲人动起了从海路寻找东方的念头。哥伦布在环球探险的船上,常常翻阅的就是<马可•波罗游记>,那可是他克服艰难险阻追寻的一个迷梦啊!是哥伦布麦哲伦们,开创了繁盛一时的“大航海时代”。

     从此,中国象征的东方对西方人更加散发出无尽的吸引力,那些不畏艰险的传教士、商人、旅游者,从康乾盛世的中国带回了精美绝伦的丝绸,瓷器,还有东方文化;君主开明,官员由科举选出,无论出出身、量才施用;庶民忠孝正直,“风吹杨枊,小桥流水,庭院深深,佳人仕女在桥边庭院林下摇着凉扇怡然自得”的神情成为西方人对中国不可磨灭的美好印象。 

       这是文化上发现的“新大陆”,欧洲启蒙思想学家伏尔泰在他1756年著的<风俗伦>中把人类历史写成由中国为首篇,将中国推崇为“全世界最智慧、最文明的国家;儒教更是理想的文人宗教”。此时,西方盛吹“中国风”:通过中国唯一通商口岸——广州出口精美的陶瓷与刺绣,它们偏重华丽、繁褥、精巧,使崇尚奢侈的西方上流社会,无一不淹没在东方的舶来潮之中,从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宫廷到俄国尼古拉二世沙皇的宫殿,水晶灯下,女王、沙皇与宾客把玩着东方过来的玩艺儿,对这些纤弱娇媚、温柔纷繁充满洛可可风格的珍宝发出阵阵惊叹。

     东方,康乾盛世下的中国此时正享受着鼎沸的八方来朝的荣耀,被乾隆皇帝点钦的一口通商广州(canton)被誉为“东方伦敦”,俨然成了一个时髦华丽的代名词。外国商人、水手、旅游者来到广州,都想带些能反映中国人生活情景的画片回去馈赠亲友,在摄影术尚未出现的年代,可以想像那些描绘广州及珠江三角洲充满东方情调与风情的画,是多么吸引西方人的眼球。 

      从西方进口水彩纸太昂贵了,无法适应西方人对彩色图片的大量需求。

      不知哪位聪明的广州画家,想到了用祖祖辈辈用来染色扎花的洁白轻软,薄脆及半透明的“通草纸”代替水彩纸! 

      这是随意生长在南方的通脱木,把它砍下,将茎髄切开展平,用锋利的刀切成如纸般薄片,略晒干,就成为一张肥润莹白的小纸片。纸片不大,以约20厘米乘30厘米为多,稍大如30厘米乘40厘米的,由于切割难道高,容易破脆折损,也就愈显得珍贵了。

      一叠叠洁白小巧如A4纸大小的通草纸,而今正躺在同文街窗户高敞的林呱画室里,它们,将被赋予各种鲜活的生命。

      林呱,又名叶作霖,生于约1800年,少家贫,曾随船出海遍游欧美各国,兼学油画,嘉庆年间回广州开画室授徒,为人写真,栩栩欲活,见者无不诧叹。林呱画室挂着的招牌,写的就是“林呱•英式与中式画家”;通草纸上画的,正是中西合璧的绘画风格。它有点像中国的工笔画,勾线,平涂染色,随类赋彩;但是,又吸收了西方绘画的透视方法,近大,远小。

      由于需求量太大,许多画室都是由画家先画一张作样本,然后交由画工以薄如蝉翼的通草纸摹在上面,勾过铅笔线稿,然后勾毛笔线、填色,各位画工分工各画一部分,如流水线作业般完成,就像现在深圳大芬村的画工作坊。

      今天,林呱接到瑞典王室的订单,数量不多,但要求张张精品;林呱打算由自己单独来画。

      南方的初夏已相当闷热,今晚没有风,外面的树蚊丝不动。画画需要静心,一个大大的蒲扇给整栋房子带来舒适的凉风。这蒲扇是一个很大的框架,约一米半长,一米宽,框里安装上印度白布,固定在天花板上;蒲扇绑着来自隔壁房间或者楼下的一根绳子,像牵门铃一样牵着,一个仆人在不停地拉动绳子,保持着室内的通风和凉爽。 

      林呱调整了油灯的亮度,从旁边拿过两张今天叫徒弟涂了几遍明矾水的通草纸放在面前,明矾有阻隔作用,使水与颜色不至于在纸上过于浸透,只凝固在通草纸的表面,同时,也使色彩保持更长的时间。

      他先用铅笔轻轻勾勒轮廓,然后接过旁边徒弟递过来的只有三几条鼠须的小毛笔,蘸上鼎湖山老坑石砚台研磨出来的油烟墨,加上白云山泉水调出淡墨,勾起线来。

      画幅不大,两支香功夫,一个巴掌大的清朝官员已清晰地跃然纸上,头像如指甲般大小,他好在在西方学画过写生,学过素描,对人体结了如指掌——前段时间还与来访的英国画家钱纳利有过切磋。他很快用淡墨皴上明暗——一个怯怯的含蓄的东方青年形象已呼之欲出,旁边看着的徒弟不禁暗暗叫好。

     接下来是整体着色,徒弟已把盛着不同颜色的瓷碟盖打开,里面盛着细细碾碎研磨并混合树胶的矿物质颜料,为了保持温度,瓷碟放在小小三脚架上,三脚架下燃起豆子大小的木炭;此时,为了保持颜色的纯度,林呱的左手上会同时别着几支笔,舔上不同的颜色,右手则准备几支相应的羊毛笔拖开颜色渲染出受光、背光,营造出立体的效果。

       南方的夏炎热,好在近海,夜深了,起了丝丝凉风;大体颜色铺完,要待第一遍色干透再着别的颜色。林呱起身伸下腰,缓缓走到阳台,在这里他可以看到不远处泊满各式船舶的自鹅潭,听到疍家传来的若隐若现的咸水歌。他接过仆人递过的毛巾洗把脸,擦擦手,吃完一碗清热的海带绿豆糖水与叉烧酥,广州人叫“宵夜”,林呱一脸满足地又坐到画案前。 

      林呱又再调了调油灯的亮度,觉得不够亮,着徒弟再加了一盏。此刻第一遍颜色已经干透,现在开始画人物精美的细节了,这是一幅画作最吸引人的地方。这里得用上金色、银色等明亮的颜色,在指甲般大小的地方用几支只有两条狼须的小笔勾勒衣服上的皱摺、花纹,在只有一粒米大小的地方画上纽扣、珍珠佩饰——上面还要有暗部、高光!这就很考画家的功力了,只能凭经验凭感觉,有些还要戴上放大镜方能完成,画的时候,还要并注呼吸,讲运气,要气韵相连,一气呵成,这样的画画出来才有生气,才会栩栩如生。

       楼下二叔公的公鸡开始鸣叫,林呱知道,天将要亮啦。他的这幅画作,大体已告完成;他已困得不成,剩下花翎羽毛,待明天休息好再去收拾了。

      数天后,这批通草画精品已装裱好,配上玻璃镜框,运上了开往斯徳哥尔摩的货船。近200年后,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雨,碾转又回到它的出生地:Centon,广州。

       画面的色彩依旧浓烈,完好,如初。

      这是出自名家之手的精品,绚丽,雍容,典雅。1847年,著名奥地利旅行家伊达·帕菲费来到广州,呆了五个星期,在她<1847年的广州>里有段当年的描述:“在逗留广州期间,我尽量多拜访艺术家的工作室。我头一次拜访对象是最知名的画家。我必须坦率地说,画作栩栩如生,色调绚丽无比,我感到非常震惊。能够达到如此高超的素质,总体来说,应该归咎于他们所使用的‘米纸’,这种纸张白如牛奶,在其上作画,能够表现出极其精致的细部。 就色调而言,在亚麻布和象牙上作画和欧洲人区别不大,主要的区别来自于构图和透视,在这两方面,中国人仍然处于萌芽状态。 特别在透视上更是如此。当人物和物体出现在背景的河流上时,是不应该显现出与前景一样的大小和亮度。应该画上云彩的地方却出现了大海和河流。另方面,当地的画家临摹的能力极强,甚至能以假乱真。我看见有些肖像画得惟肖惟妙,色彩恰到好处,即使欧洲一流的画家也会承认这点,而不至于感到羞愧……”里面提到的“米纸”,其实,就是这“通草纸”,但里面说到中国人透视处于萌芽状态,恐怕她是对中国画了解不多所言,中国绘画传统讲“散点透视”,人物都是平面铺排,并非按西方那么严格遵循“焦点透视”的方式,正是这充满东方情调的绘画样式,打动了西方人。

      可惜,像林呱这般大师参与的通草画,只能占其中很少一部分;可惜,这些画接着又作为摹本,被匠人们大量地复制;也可惜,这些画当年都太好卖了——画一张去一张,容不得画家再多些推敲、思考,多些从艺术的角度去构思。难怪西方艺术史家与评论家没有将其纳入视野,尽管风靡一个多世纪,但渐被世人遗忘。风草画淡出舞台,还在于其单一的纪录功能被19世纪初出现的摄影术所取代,摄影已使传统油画都向印象派、后印象派、表现主义、抽象主义方面发展了,缺乏原创性大量临摹复制的通草画逐步走向衰竭,就更不在话下了。

      近两百年来,这些曾经辉煌一时的东方绘画样式,一直上在西方民间流传,国内甚少看到;近十多年来,才多了中国人研究的身影。广州博物馆也开始有了收藏,一些热心人士也在海外成批购藏后捐给国家。这次就有王恒先生把几百幅通草水彩画捐赠给“广州十三行博物馆”的义举。 

     在荔湾区国家档案馆恒温恒湿的藏画室,我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着这几百件在二百年之后终于回到娘家的宝贝,有单张嵌在镜框里的,也有贴在包着彩色绫罗绸缎装钉成画册般的册页里,很多都是一组一组系列的呈现:有两百年前广州十三行时期广州港口及珠江三角洲一带的风景、风情,也有当年珠江上万舸争流的船泊;有茶叶丝绸等各行各业的介绍,也有人物百态、戏刷表演、街头买卖的情形;还有当时的习俗与节庆、刑罚等等,翻看这一本本、一张张精美的通草水彩画,尤如回到当年的广州,成为真实反映南方风情的珍贵图像史料,恍惚间,跨越了时间,跨越了空间。

     又回到1826年的某一个晚上,广州,同文街口,穿着香云纱踏着木屐的林呱,提着灯笼送走了几个来自英国的客人,穿过街口那棵大榕树,拉出正在榕头人下扎堆纳凉听人讲古的徒弟虾仔,吩咐他赶紧把今天凉干的通草纸收拾好,从中找十张上等品相的通草纸来涂上矾水,温好颜料,今晚,又要通宵,完成英国温莎堡来的订单了……

 

          2014年立春香港中文大学初稿,完于观舟美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