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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表现主义”油画的绝响 ——读黄新波油画
来源:网络 | 编辑:staff | 更新时间:2014-11-14

中国近代“表现主义”油画的绝响

——读黄新波油画

 

陈铿

       1936年10月8日下午,鲁迅先生抵达上海八仙桥青年会,参观“全国第二回木刻流动展览会”,观毕,就坐在会场的藤椅上与青年画家交流,照片上鲁迅身边倾心聆听的就是黄新波。11天后,鲁迅先生病逝,这成了鲁迅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那年新波20岁。16岁他在家乡台山一中读初中,因参加进步活动被开除,次年他只身去上海,加入了“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等左翼进步团体并开始学习木刻,不久又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西洋画系,正式接受美术教育。由于那时彩印尚未起步,木刻是流传很广的美术形式,它有力度反差大,既方便创作又方便复制,一时成为大众喜闻乐见的绘画形式。是鲁迅最早发起“新兴木刻运动”,介绍徳国女版画家珂勒惠支及比利时版画家麦绥莱勒作品给中国的年轻人,还有美国版画家肯特的作品等给少年新波无尽的影响,尤其是鲁迅先生的思想深度与批判精神更植入了新波的骨髓,珂勒惠支悲天悯人的平民视角与肯特版画洗练概括的纪念碑造型为新波日后的艺术之途打上深深的烙印。 

       新波是有独立思想的画家,可惜他英年早逝,1980年正值创作的盛年就早早地离开了我们。纵观他一生的创作,一直遵循自己的内心,即便是1949年他从香港回内地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大量的社会活动占据了他宝贵的创作时间,但他仍然以饱满的激情与人性的角度去讴歌人民的力量。尽管到文革时期他被剥夺了自由创作的权利,但还是以刻画鲁迅来表达他独立的思想与不屈不挠的信念。 

       从艺术家的角度看,新波的艺术创作之路充满悲剧的意味,特别是他一直想探寻的油画创作,一生可以集中时间把自己的思绪与画作赋以颜色的,就只有1945年-1948年这么几年,留下的油画作品还不够三十张,太可惜了!新波油画创作也是承接其版画创作的思路,重思想性、平民性与雕塑般造型的塑造,以“表现主义”手法表达,画面极具象征性。新波是1938年看到肯特的原作,特别他1935年春去了日本之后,那里他得以阅读大量的西方书籍,并参观美术馆。此时正是西方现代艺术滥觞之际,1945年他从昆明随英国盟军心理作战部搬至香港,又可以看到大量国外画册,于是多元文化并蓄并共冶一炉,开始了他梦寐以求的油画创作。 

       现在翻看新波绘画创作历程,最早给画面以颜色表现的约是1945年,那时已有色粉画《英雄篇上的英雄—史迪威路的完成者》,真正的油画创作却是从1946年开始,创作了《铁丝网》与《归侨》,前者表现国共内战又起,铁丝网后睁大双眼的士兵传递出的是对骨肉伤残战争的无比焦虑,后者则表达去国多年的老华侨归乡,见到的是田园荒芜家国破碎的悲惨景象,两幅画都是直面心灵的人性刻画。接着新波画了《都巿的人》,这幅现在看上去已是斑斑驳驳的画记录的是当时新波任《华商报》记者每天所见的内战下普通而艰难的人生,他们被城市遗忘与濒临绝境,生活无着的女人半遮着脸,远处还有欲跳大海的人,最打动人心的,还是画面人物眼神的表现,由此,新波进入了他油画创作的丰盛期。最值得称道的是他的《种子》,这张大胆而富于想像的构思以“表现主义”手法描绘:在贫瘠的土地上母亲们播下的是希望,还是失落?不得而知;土地上伸出的双手既与上边母亲的手相呼应,也是大地对希望的渴求,这张画完全是画家心路的传达。同期他的《观音土》、《亡命路上》、《狱墙外》、《废墟》等无一不是表达他对战争乌云下生灵涂炭的深深情愫,述说生民说不尽的悲惨哀嚎、颠沛流离……

       新波的油画都是典型形象的浓缩,简练概括,富于装饰美,只可惜许多的原作已经丢失,现在我们只能从黑白印刷品上感受他的色彩与魅力。新波还善于捕捉具时代特征的人物与动作以形象化的表达,在他的画上,什么透视、比例等传统绘画元素统统退之画外,有的是大胆想像与夸张,造型率真富于稚拙美,充满了直抒胸臆的畅快!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中国美术界重新发现并肯定新波油画的探索:“黄新波油画尽管不多,但在中国艺术走向现代的历程中却是举足轻重。其特点是单纯与凝重,画面构成明确有力,形式感突出,形体塑造夸张而富体积感,画法介乎高更与卢梭之间……引进表现主义及把之与超现实主义作某种结合,是黄新波对中国美术史的重大贡献。”(引自王林:“黄新波研究笔记”《黄新波纪念文献集》2006)  

       但是,这种主观元素较多的表现主义手法与后来逐渐成为主流的无产阶级大众文化即“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有了距离。当时在香港对他的油画有不少反对声音,还有他在香港创办的文艺团体“人间画会”内部也有人对新波的画风提出批判,认为太像西方形式主义,是属于资产阶级现代艺术的表达方式,使新波具有鲜明个性特征与有思想深度的油画探索嘎然而止。1949年秋新波奉调随解放大军进入广州,从参与创办华南人民文学艺术学院到担任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广东画院院长,大量如土改、社教及各式宣传教育事务缠身,更关键的建国后文艺方针一边倒向苏联老大哥,创作风格只接受具像写实画风,新波的表现主义手法已难适应,最明显的是他1951年受命创作革命历史题材大油画《广州起义》,这幅画虽仍在一定程度上保留新波香港时期的风格,例如色彩,依然是他偏爱的蓝灰等较为黯淡的调子,人物形象也还有他的塑造特色,但与如实描写还是不完全一样(此画据说现存在北京国家博物馆)。正值创作盛年的新波被迫中断艺术探索之路,这不能不说是中国油画史的重大损失,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带来美术观念的更新,中断几十年的新波的画风才如游丝般从四十年代延续到八十年代,现代艺术曲曲折折走了大半世纪才重新接回中国的土壤。

       只可惜在春回大地结束万马齐喑的时候,没有了新波!悲呼?叹乎!他如他画作《种子》上的母亲,当年在荒芜悲凉的土地播撒种子,也如他画作《来了》般扬起双臂迎接大地的新生!只可惜,新波如大多那个年代回归的知识分子一样,荜路蓝缕地走过了苦涩与艰辛的历程。

       历史不可重复,也不可以假设。天才的新波生不逢时,大量的事事务务的工作占去他创作时间是一个方面,更关键是他在艺术生命最旺盛的时候遇到的是这样一个极左的文艺思潮,就如同“抽象主义”之父、俄国的康定斯基在苏维埃政权任“人民教育委员会”美术局委员一样,难以适应文艺只是为政治与人民大众服务的方向与政策;好在,康定斯基可以去德国,去包豪斯设计学院任教,可以继续他在纯艺术语言上的追求,终于成为享誉世界的艺术大师。    

       新波在油画上可贵的探索,只能如流星般划过夜空了。

       好在,光影已定格在苍穹之上,刹那间,变成永恒。

2013年仲春写于观舟美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