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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境写心,了无痕迹——关于王维的山水诗与山水画
来源:网络 | 编辑:staff | 更新时间:2012-06-12

以境写心,了无痕迹

——关于王维的山水诗与山水画

曹晓华

(论文提要)

中国传统山水画中的“画中有诗”与山水诗中的“诗中有画”总是辨证地共存着,本文从苏轼《东坡题跋》中“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出发,分别从王维的山水诗与山水画以及其二者之辨证关系等方面来分析“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艺术真谛。

关键词:诗中有画  画中有诗  山水诗  山水画

苏轼云:“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这些评价十分恰当地指出了王维诗画水乳交融,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特点。而我们要分析苏轼此评价,也须从王维的山水诗与山水画以及其二者之辨证关系出发,真正去体认“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艺术真谛。

 

一、王维的山水诗

        王维(701年——761年),字摩诘,山西祁县人,保留下来的诗有四百多首,是盛唐山水田园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不仅能诗,而且精通书画和音乐。二十一岁举进士,王维早年锐意进取,仕途顺利,诗作表现出较广阔的社会生活内容。随着张九龄罢相遭贬,他的思想趋向消极隐退,以亦官亦隐的生活方式作为自己精神上的逃遁,于山林溪壑之中,寄托着诗人不与世俗合流的人生态度,倾注了他对自然之美的衷心喜爱,诗作多写山水田园间的闲情逸志,虽反映社会生活狭窄些,但由于其感受深刻和描绘细腻,艺术上达到了新的高度。以四十岁左右为界限,王维的思想分为前后两期,前期是有一定的向往开明政治的热情,后期对现实基本是抱着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漠不关心的态度。即抱持了“漆园非傲吏,自阙经世务。但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的生活态度,他信奉佛教,他对自然观察得极为细致,审美的感受又非常敏锐。王维在创作的世界中,由“观察”至“体认”至“感受”至“转化”至“升华”的这条心路,使其山水诗不仅形象地描绘出山水景物,更传达了他的感情,自然的美与心境的美完全融为了一体,创造出了纯美的诗境。这是王维的感情熔铸景物的结果,使大自然景物有了人的气质、精神与情感。

        王维运用直觉、暗示、联想、顿悟、感应等手段来营造了自然、清幽、静谧、肃穆的意境。他善于使用反衬手法,以动衬静,以明衬暗,种种静境因为动态反衬而显出生机盎然。王维的诗创造出一个完整意境,浑然一体,宛若一幅纯美之山水画。如“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鸟鸣涧》)诗人寥寥几笔把月出鸟鸣刻画得生趣盎然,桂花,月夜,春山,小鸟,山涧形成一幅美丽的画面。诗人以动写静“鸟鸣山更幽”的艺术辨证法与桂花清香融合成了清空旷远的意境。王维直面万物,在沉思默想中同众生沟通、交流,于是百端感悟,发自内心深处而流于笔端,此乃诗人作为主体与自然的关系建立在想象的基础上,自我的无意识表露。
  王维诗的意境单纯优美而不寒俭枯涩,闲静淡远而不死气沉沉,绝少人迹却不孤独寂寞,其表现的是与山水共忧乐。如《青溪》写道:“言入黄花川,每逐清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他“寓静于动”,“寓无声于有声”,不仅创造出静谧的意境,而且使之充满了情趣和生机。如“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积雨辋川庄作》)。追求诗情画意,讲究物我相融,创造优美意境。王维的诗既有雄浑壮观的自然景象,更多见清逸雅致的山水画面。如:《汉江临泛》“楚塞三湘楼,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再如《终南山》“太乙还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入处宿,隔水问樵夫。”前一首诗,写江汉风光,运用了水墨山水的造境与用笔,勾勒出江汉雄浑壮阔,山色若有若无的景象。后一首诗,写终南山的阔远,意象朦胧,含蕴极富,远看有近看无的淡淡云气,千岩万壑尽都笼罩于茫茫“白云”,蒙蒙“青霭”之中。此意境乃王国维《人间词话》中所称之景语和纯景语诗的“无我之境”。不仅完美地表现出生动的境界,也恰到好处地传达出作者对自然的热爱和陶醉。

        《史鉴类编》说:“王维之作,如上林春晓,芳树微烘,百啭流莺,宫商迭奏。黄山紫塞,汉馆秦宫,芊绵伟丽于氤氲杳渺之间,真所谓有声画也,非妙于丹青者,其孰能之 ? ” 王维把水墨山水的造境和用笔,用到了诗歌的创作上。他从山水画讲究的意境,以画家用心“经营”其眼中之物象与手中之色彩去表达深邃思想和丰富情感的手段创造诗的意境。王维的诗之所以诗中有画,也在于他创造了一种言可尽而意未穷的境界。 “诗中有画”正是王维山水田园诗的特色,王维的创作正是在诗情与画意的互相渗透和生发中,丰富和发展了中国古典诗歌艺术。

        无论是在思想观念上,还是艺术风貌上,王维的山水诗都与禅宗思想有着客观的渊源关系。他把每一项景物都注入特有的灵魂和感觉,又自我消融在景物里,形成了物即是我、我即是物的庄禅境界。王维山水诗的最大特点在于把对禅和生命的理解化人对山水的观照之中。真正地让山水有了自在的生命力,又不着痕迹地把禅的精神融入他的山水诗中,形成了极为优美深邃的意境。如《过香积寺》: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诗人无心访寺而深入云峰,云雾缭绕之处,忽闻钟声而始知有寺。这飘忽而来的钟声似乎蕴涵了某种神奇的召唤与暗示,而山则显得更清幽、更寂静。平缓而悠扬动听的钟声,似乎将禅意转化为诗情,而悠远无穷的禅意又在这袅袅不绝的余音中回荡。这在静寂中响起、又在静寂中消失的钟声,传达出来的是永恒的静。又如《辋川集》及晚年那些山水作品都闪耀着一种禅意玄思,显现出一种物我冥一,思索境谐的画面。在这里,诗人把自然吸入自我之中,又把自己的生命消融在景物里,形成了物即是我,我即是物的“无人之境”;那“青苔上的阳光、林中的明月、月下的山鸟、自开自落辛荑花”……,它们既是外在的物象,又是诗人寂静内心的幻化。王维这类思与境谐的山水诗,是“含蓄蕴藉的表情法”(梁启超《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也就是王国维所说的“无我之境”之艺术意境。王维的山水诗,以境写心,了无痕迹,象外有象,景外有景,意外有意,韵外有致,有一种悠远的意境。如《鹿柴》、《竹里篁》、《鸟鸣涧》、《草荑坞》等。空山、翠竹、溪水、明月、花鸟……这种静谧、空灵的无人之境,带有几分禅思玄意的清逸雅致的画面,正是诗化了的物我两忘的庄禅境界!

 

二、王维的山水画

        王维于人物、山水皆长,但其主要成就还是在于山水,王维早期的画或学李思训,或学吴道子。王维的山水画有两个最为突出的成就:其一,“画中有诗”,而王维的这种诗情画意的结合,为中国山水画之意境深远、文人画之兴起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董其昌在《画旨》对文人画进行了全面的界定:“文人之画自王右丞始,其后董源、巨然、李成、范宽为嫡子……”,因此王维也被后人奉为“文人画之祖”。其二,王维的山水画艺术不但继承传统,还能吸取当代画家之长,即所谓“体涉古今”(《历代名画记》)。在当代画家中,他能融会当时流行的“疏”、“密”两种风格,除了“踪似吴生,而风致标格特出”(朱景玄《国朝名画录》)外,王维的山水也有类似李思训的方面,清安岐在《墨缘汇观》中说“王维《山居图》青绿山水”,“界画纤细”而“类李将军一派”,表明了王维山水画与李思训有着相似之处。

        王维的绘画思想在诸多画史考究中证明其与禅宗思想有着千丝万缕的情感交织,如陈传席的《中国山水画史》就有详细的研究:

        王维字摩诘,来源于佛经中的《维摩诘所说经》,维摩诘又号金粟如来,以多智多才善辩而闻名,乃佛家的秀才,深得佛祖的尊重。时被称为维摩诘居士(佛教徒出家者称和尚,不出家者称居士),他享尽人间富贵,又善论佛法,义理深奥,“妙语”横生。这样的人物最为六朝隋唐的名士所向往,所谓“富贵山林,两得其趣”。于是便成为虔诚奉佛三十余年的王维理想中楷模,王维字摩诘,就是把维摩诘三字拆开,“维”其名,“摩诘”其字。王维人如其名其字,他早年虽有进取心,但消极思想已有萌发,他的靠山张九龄罢想之后,他的消极思想更加严重。所以他“中岁颇好道(佛道),晚家南山陲”。

        王维越后越爱与佛教徒来往,佛家经典《神会禅师语录》多处记载王维与神会(六祖慧能之徒弟)讨论佛道之语。《五灯会元》中多处借王维之诗以论道,日本佛说如之。《全唐文》载有王维《六祖能禅师碑铭》,乃是应神会之请为其师禅宗之祖慧能所撰写的碑文。王维最终成为南宗禅的信徒。

        如前所述,佛和老、庄本有相通之处。禅宗更是适合中国士大夫口味的佛教,“禅宗是披天竺袈裟的魏晋玄学,释迦其表,老、庄(主要是庄周的思想)其实”。南宗宗旨,不外净心、自悟,主张清净无为,不染尘劳,总之它和镂金错采,金碧辉煌的审美意趣不相通,而和清淡朴素,纯正单一的(玄色)审美意趣相通。

        王维的诗和画皆受禅宗思想影响极重,文学史上称王维为“诗佛”,与诗仙李白,诗圣杜甫并而为三。绘画上,明董其昌称王维是“南宗画”之祖,都是和佛、和禅联系起来了,这是不无道理的。因而研究王维的诗和画的艺术风格之形成,必须了解禅宗思想对他的影响。

       了解王维之山水画风格出于其对禅宗思想的向往,观其画,神闲意恬,均可一望而知。察其骨法用笔是“清源寺壁上画辋川,笔力雄壮。”(张彦远《历代名画记》)王维的骨法钩勒,乃是经过吴道子曳、斫、拂、离、披、点、画,时见缺落的用笔方法的熏染,是一种曲折自然、变化随意、漫不经心式的线条。王维除设色山水外,水墨山水的开辟让他成了中国第一位水墨山水画家。王维认为水墨画合于自然,体现大自然造化的生命力,是属画道之最上品:“夫画道之中,水墨最为上,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王维《山水诀》)墨色为玄色,玄色为五色之母,王维以墨之五色展现天地自然之美。另外,在庄禅哲学的影响之下,水墨画满足了王维对庄风禅韵的追求,其空灵淡远的审美趣味乃是文人画家净化和深化自我灵魂的审美规范。经营位置是中国画六法之一,东晋时期顾恺之提出“置阵布势”之说,开启了中国画论中重势的先河。画面就是一个空间,是画者的生命世界。山川万物,千姿百态,画面的结构,就是要倾心于它们的组合之中,在屈伸变换穿插映带中显现出生命。王维的山水画多为平远构图,《唐国史补》有云:“王维画品妙绝,于山水平远尤工。”《唐书。王维传》特别记载王维“山水平远,绝迹天机”。王维的画和他的诗一样,喜欢作山林小景,即使所画景物甚多,也少群山大壑。王维的山水画中山居、山庄、雪景、剑阁、栈道、晓行、捕鱼等题材,沉静的田园意趣,远离尘世的风景,确实令人有清新脱俗之感,渔人村民的生活作为一种山居野趣,也点缀在悠然清雅的画面之中。“富贵山林,两得其趣”,既是历代名士的渴望,也是王维的向往。王维山水画的意境正是凭着一个诗人兼画家对自然美的特殊敏感,通过辩证地处理形的虚实、主次、繁简等关系构成的,而且王维以画为寄、以画为乐的创作态度对后世文人画乃至今天的山水画创作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三、诗与画的结合

        “顾长康善画而不能诗,杜子美善诗而不能画,从容二子之间,王右丞也。” (阮阅《诗话总龟》 ) 、“诗人与画手,兰菊芳春秋。又恐两皆是,分身来入流。”(苏轼《次韵黄鲁直叔伯时画王摩诘》)都说明了王维在诗歌与绘画这两种艺术里的和谐统一,并且成为王维咏叹自然,流连光景的手段。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是指诗中要有如画般的意境,即形象画面;画中要有诗的韵味,而不仅仅是外在形体的描绘。诗、画作为两门艺术,各有长处与短处,两者结合起来,便能取长补短。画表现的事物直观、真实、具体、便于领略,但其却受时间与空间限制,只能选取某一瞬间的静止状态;而诗则不受时间与空间之限制,可以表现事物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发展变化,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东西南北,自由驰骋,容量比画大得多。把诗与画结合起来,可以活跃静止的画面,阔大画面的容量。而诗也有了形象的凭借,想象的依托,刘士鏻在《文致》中也说:“晁补之云:右丞 妙于诗,故画意有余;余渭右丞精于画,故诗态转工。钟伯敬有云:画者有烟云养其胸中,此是性情文章之助。”因此,诗与画的结合使二者交相辉映。

        禅宗思想对王维的浸润是深透的,王维的母亲博陵崔氏虔诚奉佛三十多年,这对王维笃信佛教,信奉那种无奢无欲、与世无争的生活的思想有着一定的影响。王维四十岁丧妻,七十岁去世,后三十年再未婚娶,安史之乱后,更是长期奉佛,遁入参禅悟道的空门之中。正因如此,无论是在其诗还是在其画中,他都刻意去追求禅宗中的永恒的宇宙本体,达到一种“无我”的境界。这种思想在王维的画风中能很好的体现出来。一是水墨渲染的画法,追求朦胧深远的意境。一是空寂的意境。正是在这样一种基础上,王维才能以诗意入画,又能以画意表现诗意。

        王维的诗与画中的这种禅意,实际上就是他在作画和写诗的过程中把持一种澄心观照的审美态度,往往达到忘我境界,所以他大多数作品是从审美观照中取得悦和适意的,如《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在极度静谧的山中,桂花飘落、月亮出来竟然惊动了山鸟,于是山涧间传来几声鸟鸣,这瞬间的动态又生出无限的静感。正如皎然所说:“静,非松风不动,林岤末鸣,乃谓意中之静。”在王维的诗中,多描写这种静寂的状态。可见,禅寂对王维的诗歌影响极大,这不仅因为诗人善于从静观自然中体会审美趣味,也因他和禅境相近的缘故。王维就是在这样一种境界中,将诗与画、意与境完全融合在一起。